梅梅 

悍客罗

一、

那一年暑假，高考过后，我正是失意的时候。整天在家呆着，不想出去，不想见人，不想说话，也懒得让别人看到自己颓废的样子。

却有几个小孩子天天在我家里玩闹，叽叽喳喳得却不觉得烦，反而给郁闷的心绪添些生趣。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梅梅，她最活泼，我最喜欢，也最肆无忌惮。每次无论在哪儿，总会突兀地一声尖笑，惊扰四邻一鸣惊人。

她的笑也十分放肆，快活的无以复加，看那疯疯癫癫的样子，直让人觉得她天生不该是个女孩。可梅梅看书的时候，则换了个人似的，入神的一动不动，而且每次非把想看的故事看完，那认真的劲儿，实在让刻苦读书的人也佩服。

她还喜欢唱歌。平时高兴时就会哼几句，一到没人的时候，更会忘情的温柔而专注的唱情歌。实在看不出来，她小小年纪，竟有这般痴情模样。

有一次，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水，玩的忘情，全然不顾周围，当然也许她根本没发现我端了本书坐在院子里。只听她高一声低一声，显得认真却又略带戏谑地学声学气唱歌。

我也听得入神了，放下书在膝上，专注的望着梅梅活泼的背影，她高亢清丽的声色在回旋，那歌中含着的笑意深深感染了我。

但她天性调皮，唱着唱着就拍水玩闹起来，歌声也越发放肆不羁，混乱无序。于是，最后几乎是疯狂着打水乱叫起来。

我不由得捏着书大笑起来，笑声爽朗而不止。

梅梅立刻羞红了脸，腾地站起来回转身，飞快的向我奔过来，扑通一下扑到我身上，使劲挠我，还臊红了脸嘟囔着：我叫你笑，我叫你笑。。。

我实在笑得喘不过气。于是举书投降。

她坏笑着盯着我的书，用严肃的口吻对我说：“要投降也行，给我讲几个聊斋故事，讲到我不想听了为止。”

说着又使劲挠了我一下，说：叫你笑我。。。

于是，我忍着笑给她编些故事，当然开头总是和漫画书上的《聊斋》一样的，但讲着讲着，就不知道是什么故事了。但她仿佛很爱听，而且还央求我再加些神怪来。于是又瞎想一气胡编一通。

她总是止不住的傻乐，但梅梅笑起来很好看。她的笑很有感染力，因此我也一直在笑个不停。

很多时候都是我们两个在一起，因为别的小孩要么自私任性，要么淳朴的傻里傻气，或者有的泛些坏坏的气质让我不喜欢。

惟有梅梅精灵一样可爱，又常来逗我。因为我是大哥，于是常用了威权或耍些小伎俩让她只和我玩。比如她闹的时候就叫她看书，用她喜欢的书引诱她，又编些新奇的东西逗她开心。或者专玩些下棋之类两个人的游戏，不让别人加入，也垄断了和她的说话权。

当然，她有时更喜欢热闹，于是疯跑、尖叫、打闹，或者跟一窝男孩子一起打打扑克之类大呼小叫。这时候我往往故意走开，独自看书或写点东西。当然有几次因为梅梅盛情难却，我也充人数般的打扑克，玩石子，但往往总会不欢而散。

原本家里的玩客，有我两个弟弟，梅梅和她小弟，我邻家的姐弟俩或偶尔来串门的别家小孩。但暑假里，三姑的两个孩子来奶奶家过暑假，也天天呆在我们家里。

这两个也是个性鲜明的小孩。

姐姐叫鸳鸯。最著名的特点是倔，夸张的说叫雷打不动，很难劝服。但又挺老实，不爱疯也不爱闹，还出奇的喜欢看书。而且和梅梅一样，迷上了《聊斋》之类的鬼怪神话。弟弟叫罗通，挺能玩的，就是太任性，是娇生惯养的后果。

她们来了之后，我们家就热闹了。

而且，喜欢看书的鸳鸯对我还有些依赖，仿佛跟着我一起看书就能让她开心一样。而且她有时还会有节制的撒娇，当然，和梅梅的方式完全不同。梅梅一般是不撒娇的，但如果哪天兴致来了，或者因为什么事情被她抓住把柄，那她可要把人缠到崩溃还不罢休。

有时候想想，梅梅的性格有点像晴雯，而且有时表现得比晴雯还要烈得多。但是我一旦回忆起她的时候，总会想起她活泼可爱让人喜欢的一面；其实和她在一起的时候，现在想起来都挺热闹的，她整天都像个疯丫头。

完全不像现在突然变得这么文静了。

二、

那一次我们几个一起到漫地里唱歌的事，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。梅梅坐在厚草丛上，深情望着河水唱歌的样子，仿佛就在昨天的黄昏一样。

那天是个下午，天气照例有些躁热，夏天的风像蔫了一样扭来扭去，越吹越让人犯困。梅梅和鸳鸯正在抢夺几本歌书，还有那台小巧而破旧的簧片琴——键盘上面的数字有些已经模糊，但声音依然清脆。她们猛烈地敲击着琴键，所以高亢的单音节“叮叮呤铛”响个不停，再加上“咿咿呀呀”随心所至的歌声，显出一种奇妙的混乱与和谐。

我在屋里看书，在这种嘈杂的乐声中静坐，但是女孩子的吵闹尖叫实在太影响人，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盯着看她们发出各种欢快的噪声。

下午的太阳已经斜过去，我决定出去走走，到田地里去，在草地上坐一坐，在小路上走一走，或者到某条僻静的小河边去洗洗脚，看看青蛙乱跳，蝌蚪漫游。

或许，我只是想换个环境，呼吸一下夏天的风。

梅梅跟了上来，当然我知道她是不会放过我的。可是，鸳鸯看到我们俩走出去，也跟了上来，再加上两个小屁孩，本来我一个人的散步，就成了五个人的郊游。

路上，她们追逐打闹着。梅梅却不作声，只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旁，我们俩慢悠悠地往前踱着。后来，我好像随意说了些什么，梅梅却颇文静地一直认真倾听着，偶尔微微点点头。

只是，当我跟她开玩笑时，才回复原状似的跟我打闹、耍疯。但一会，却又变成一个漫步的淑女了。

鸳鸯走在我们俩前面，胸前抱着那个旧簧片琴，安静地不紧不慢朝前走去。只偶尔回一回头，看我们俩几眼又继续悄无声息地向前。

在河边路过村口的时候，一位大伯看到我和梅梅并肩走着，又开着玩笑戏谑得意，便用了奇怪的眼神盯了我好一会儿。当时我一直在想，这有什么奇怪的吗，有什么见不得的吗，为什么这样看我们。也许是他觉得我在调戏一个小姑娘。

哈哈，让他们想去吧，反正我觉得和梅梅在一起挺开心的，而我一直以来最缺的就是真正开心，更别说一个能逗我开心的可爱人儿。我哪会轻易放弃呢？

沿着田间小路往前走，路上满是野草。人一经过，草丛里的蚱蜢乱蹦、蟋蟀乱飞，四处都有翅膀抖动的声音。那两个小男孩开心极了，东窜西跳地去捉飞虫，梅梅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，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去，她的粉红裙子在这绿色的世界里分外可爱。一会跑的脸有些潮红了，又使劲拉我的手，央我给她捉只蚱蜢玩，我哪肯。她就噘了嘴装生气来缠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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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拗不过，我也东扑西扑地去捉。最后双手在草丛里捂到了一个，捏着头递给她，她拂拂蚱蜢的腿，它蹬了几下；她又用手拉开它的翅膀，最后还是一下子把它放飞了。

我们走到小路的尽头，一条小河横在眼前。水里满是绿藻，岸边堆满了黑黑的蝌蚪，远处几小片野荷叶上蹲着几只小青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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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傍晚的光线十分奇异，昏黄的光斜下来，整个人都金灿灿的，但天边又有些绚烂的红霞，所以又映的人脸颊微微泛红。我坐在草地上，看梅梅跳舞，虽然她没学过什么舞蹈，但这活泼的随意也透着可爱。

她自己倒觉得好笑，还没跳完自己先大笑起来，躺在草地上格格笑个不停，身子在草丛里一抖一抖，像个小猫一样。我忍不住上前去逗她，于是她的笑声在旷野中荡漾，听得人心里都明朗极了。

然后，鸳鸯开始唱歌了。

她先按着琴键胡乱弹了一通，算作开场白，然后颇认真地唱起来，为了缓解紧张，她的身体不自然地动了几下，手也仿佛舞蹈似的做着动作。但整体上显得稚拙纯朴。

她快结束地时候，为了提升一下歌喉，突然尖利地唱了一个高腔，然后猛得结束。大家都愣住了，颇有些震惊，然后一起猛烈鼓掌。她臊红了脸，坐在草地上埋着头。

梅梅这时站起来说，她也要唱一个，然后认真地清了清嗓，像报幕员一样笔直在站在我们面前，要开始唱的时候，突然窘极了一跺脚道：

“你们这样盯着我，叫我怎么唱嘛！”

然后一下子跑到小河边，扑通坐下去，厚厚的草丛软软的，风拂过的时候，几株高草迎风招摇，小河的气息泛上来，一股青泥的味道。

梅梅深情地背对夕阳唱起来，她瘦小的身子随着歌声微微起伏着，夕阳照耀下她的背影泛着闪亮的辉煌，她的柔发随风轻拂着，脸颊的倒影带些笑意。那轮廓分外恬静。

梅梅的声音轻而细，如同温柔的絮语一般，仿佛一只小猫在人耳边轻声低诉。而深情的歌词更加强了这种感染。

后来我坐在海大校园的海瑞湖畔，在夕阳下望着芦苇时，就想起这草丛后的歌声。那股青泥的气息从河底泛起，随着微风轻拂，潜入我的心底。就像梅梅的歌声，总是从我梦里某个未知的角落悠悠响起，像小猫的倾诉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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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作者：悍客 罗 原始站点：嘻来嚷往 – IF YOU SEE SOMETHING, SAY SOMETHING. 原文标题：梅梅 发表日期：2009年12月13日 原文链接：http://xirang.us/2009/12/forever-ma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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